《金灯台》活页刊

再给我一个机会

陈苏灵

 

  “其实明天如何,你们还不知道。你们的生命是什么呢?你们原是一片云雾,出现少时就不见了。”(雅四:14)

  面对死亡,知道生命的难求;机会过去,才懂得珍惜现今的关系。父亲和母亲一向是我们五个孩子人生的楝梁和倚靠。父亲虽已年过七十,但他还健康,充满活力与理想,我们从没有想过可能会失去,最少不应该是短期的事。

  那天刚好是大除夕,我们从市场回来,父亲一直感到心绞痛。我们叫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以为他和上次一样,在医院休息一下便可以回家。

  没想到抵达医院后父亲严重心脏病发,历时二小时之久,痛苦非常,又找不到心脏医生。后来虽然和父亲的心脏医生联络上,但因他不是该院当值医生,无权作主。最后医院当值之心脏医生终于到场,采用一种特效药后病情才渐受控制。

  那天晚上,我们离开医院时,父亲睡得很安祥,我们指望他第二天休息后会渐渐康复。第二天医生替父亲检验后便向我们报告说:“他的病非常严重,现在肺积水不断增加,表示心脏功能衰败,生存机会只有百分之五十。”这简直是晴天霹雳,这怎么可能?我们都还没有准备好。

  我想起前两天,父亲瞪住我吃饭的神态,难道这是告别的一眼吗?我很珍惜能够和父亲一同事奉的机会,但渐渐,我天天不是忙这,就是忙那,还没有好好的了解到父亲的抱负,他在主里的领受和心愿。父母亲都很支持我的工作,多方迁就,且过了他们力所能负荷的,难道父亲真要不辞而别吗?恨不得我能赎回已过的机会。

  其实父亲的病情会发展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也不是没有预兆的。就如近年来他心绞痛的频率不断增加,自从去年十一月因心绞痛入院后,每天最少有一次心绞痛,且需要用很重的救急药来制止。最近医生检验结果,连动手术的可能性也没有了,因为血管太脆了。这些都是严重警讯,为什么我们都没有及早警觉?

  现在已经太迟了,难道真的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每个人都摇头。

  “主要血管都塞住了…”

  “心脏肌肉损毁了大部分…”

  “医生没有在病发那天为他安排手术其实是放弃…”

  “再观察观察吧…”

  二妹比较镇静,她是护士,我们把她当作医生,事事都问她“怎么办?”她用一个小簿子,把父亲每天病情变化,和所用的药物记录下来。

  父亲仍是那么安祥,叫我们替他回家拿每天当服的药。我们告诉他不必了,医院另有药给他。五弟从多伦多回来,四妹带着两个小孩从卡加里回来。父亲看见他们很开心,他说:“不好意思,要你们专程来看我,机票很贵啊!”弟妹解释他们买到便宜的机票,他才安心。

  父亲不知道他在儿女心中的地位有多重要。我们很怕失去他,我们多么希望父亲能多留一些时间,最少多有一些谈心的机会,或全家相聚的机会。只要能有父亲在一起,那怕付上任何代价也愿意。

  也许父亲会好过来吧!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一次又一次的宣判,都是噩耗。

  那天五个儿女都见过面了,傍晚他就开始呼吸困难。医院把父亲搬到深切治疗室,要给他人工呼吸机。不搬还好,一搬就心跳失控,医院播音筒一直在发出紧急讯号,二妹不住问护士是否我们的父亲有危险,她点头。

  “不用怕,我们尽力抢救,到方便的时候我们会来通知。”

  我们好像等了一个世纪,那护士才出来。

  “现在只有家人才可以进去见他一面,我们准备用电击。他可能因此而活,也可能因此而死亡,成功机会只有百分之二十。”

  我们都冲进去。

  “为什么你们大家都跑进来,我说过只有家人。”

  “我们都是他的儿女。”二妹理直气壮的说。

  父亲已完全没有知觉,就像一个垂死的人。妈妈领祷后,我们依依不舍的出去等候。有几位来探望的弟兄姊妹看见我们出来,也忍不住冲进去,这可能是最后一面。

  电击法并没有失败,父亲的生命又得延续。可是医生的宣判仍是噩耗。

  “只有百分之十的生存机会,你们准备后事吧!”

  我们不明白,心情也很混乱。

  “爸爸岂不是已经好转了吗?”

  “为什么不能挽救?”

  “理智一点,快把丧礼的程序准备好,不然给人笑话,明知不行还不作准备。”

  父亲一生事奉多有艰苦,难道最后还要受折磨一番吗?为什么不给他多一些日子?

  面对生命的主,谁敢强嘴?星期日回到教会,严肃一片,大家都在默默祷告。小组祷告时,平时不愿开声祷告的弟兄姊妹,也都开声祷告。恳切的呼声,充满会堂。还有西人教会的弟兄姊妹,还有温哥华及其他地方的教会的弟兄姊妹都为父亲祷告。

  这么多人爱他为他恳求,无论父亲能否活下去,这岂不已是他的福气吗?现在只有争取每分每秒,因为和父亲在一起的机会可能很快就要过去了。

  家中每一个角落充满了父亲的影子。客厅里的安乐椅是为他买的,现在谁来坐呢?父亲的书桌还堆着未完成的稿件,还有刚准备好的录音录影器材。他的抱负,他的工作,谁来继续呢?

  但当我们围坐饭桌前,享受着弟兄姊妹为我们特别烹调的美味饭菜,我们知道,虽然父亲的位子是空的,我们却被四方八面肢体的爱心包围着。

  “教会的事,都安排好了,不用担心。”

  “一定要先照顾自己。”

  “你太劳累了,千万别开车,我们随时恭候。”

  “还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可是一切的安慰也不能遮盖丧父的恐惧。我很怕面对那时刻。

  到了情人节的晚上(二月十四日)温哥华正遇上罕有的大风雪。我刚从医院回家,便听到二妹在电话中惊叫“立刻到医院,赶快!”那天我们以为父亲情况比较稳定,所以大家都回家了,那知一声令下,又是噩耗。那时刻似乎立即就要到了,我们请弟兄姊妹祷告后就赶到医院。

  医生说:“今天我们认为他的情况很好,所以尝试把呼吸机撒离,那知他只能维持一分钟,现在他的血压已降到最低。我从没有预测过病人死亡的时刻,但我看他不能捱过廿四小时。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大家都摇头。

  “我们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吗?”

  “当然可以。”

  我们都进去,围在父亲的床边。西人教会的牧师冒风雪而来,他为父亲读了诗篇二十三篇,又为父亲祷告。我们低声唱“天父必看顾你”,“大山可以挪开”,“压伤的芦苇”,三妹在父亲耳边背诵诗篇一二一篇,妈不停地说:“你一切的劳苦,主必记念。”

  父亲请不用担心,您的教导我必会用心去实行,可惜我常沉醉在忙碌中,没有尽力的照顾您,现在已经太迟了。难道真的再没有机会吗?

  “现在我们尝试用一种强心剂,看看他的反应如何。”护士告诉我们。

  这是默然等候的时刻,西人教会的牧师和教会一对夫妇,还有许多在家中没有睡觉的弟兄姊妹,和我们一同守候。

  天亮了,恐惧似乎也随着黎明破晓而渐渐消散,父亲还在人世。天父还给我们有多一点点时间和父亲相聚,这总比没有好。

  父亲我知道您很疼我,我不能忘记您屡次不慌不忙的指导,坦诚的劝戒。在生活玩耍之中,在人生重要抉择的关头,我都为您而感到骄傲。可是我也常常令您失望无奈,难道我再没有机会使您得到多些安慰吗?

  没有。医生们都说没有。他们硬要把呼吸机的喉管撒离,这算是“面对现实”吧!能不能给父亲机会慢慢的适应才撒离呼吸机?在这个科技先进的时代,我的父亲只不过是一个垂死的躯壳,他生命的延续虽有赖于社会妥善的医药措施,但他生命的价值,不过是见习医生的样本!(那决定撒掉人工喉管的,竟是个心脏专家的见习医生!)压伤的芦苇,祂不折断;将残的灯火,祂不吹灭。天上的父神对生命有不同的评价。

  可是医生们确实已尽力,医药已到了极限。我父亲的心脏已损毁了三分之二有多,他必须要能够自己呼吸,才能继续生存。

  经过六小时,十二小时的试验,呼吸机终于撒离。父亲,您知道吗?医生再不会抢救您了,再不会有呼吸机来帮助您了。医学已到了尽头,明天经过二十四小时的观察后,他们就要把您搬到普通病房,您要是能自己多呼吸一天的气,就能多活一天。二妹说:“现在每一天都是神额外的恩典了。”

  院方果然很放心的让他自己呼吸。医生对父亲说:“你的肺现在很好,心痛也少了一些,这是好现象。”

  我们还敢多求什么?可是,普通病房第一个晚上就几乎要了父亲的命。他肺里的痰沫,像泉水一样涌流不停,且愈涌愈多。父亲的呼吸参杂在痰沫的争斗之中,就像沸水扑开水煲盖的声音一样。父亲,难道真要让您这样窒息吗?

  “不用怕,现在给了去水药,希望好些。”

  五弟找到医生,医生对他说:“你父亲可能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你可以迟些才回多伦多吧﹗”

  “为什么他们让他这样自生自灭?”

  “我们要找私家护士,最重要是懂得吸痰的。”

  教会的弟兄姊妹立即安排了四位护士,每一天我们都战战兢兢的等待,守候。

  私家护士只用了三天,父亲的情况就已经好转。二妹教导我们一些简单的护理常识,我们四姊妹可以把父亲抬起,换褥子,我们更享受许多和父亲单独谈心的机会。

  父亲终于出院了。救护车平安地把他带回家,在家度过结婚第四十四周年纪念日,也是父亲献身事主五十周年。想不到父亲现在竟然可以自己走动,可以过一些正常的生活,可以去看医生。

  四月十六日复活节主日下午,父亲出席教会浸礼,给弟兄姊妹一个惊喜。五月十四日母亲节,父亲也主持了儿童按手礼,为四家儿童祝祷。偶然精神比较好,也能有一两个小时的工作。

  我们都知道,现在父亲体力有限,我们不敢奢望父亲长命百岁。但神把他完完整整的带回来给我们,这是多么奇妙的事。但更奇妙的,我们一家和全教会的弟兄姊妹都跟他一同经过了一场生死搏斗的战争,大家都有靠主得胜的感恩心情。

  父亲,您看我们有不少弟兄姊妹积极分担教会责任,毫无怨言,自动自觉,主动参与。五月下旬教会夏令会中,各部门运作自如,各人安然在主前领受恩言。最后在见证会中,大家都坦诚分享主恩。

  我们的教会,虽然在诸般软弱之中,但见主亲手扶持引领,安度艰苦试炼。可是,前面当跑的路尚远,有赖弟兄姊妹同心努力,舍己寻求遵行父神的旨意。

  父亲,但愿我们不辜负您的一番教导,轻视世间名利,勇于承担福音责任。但愿我们不再蹉跎神再给的机会,天天求神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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