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灯台》活页刊



从献祭看爱的神学意涵

“献祭的神学意涵”系列之二

戴永富

 

  上文(注一)论到献祭如何把顺服与爱联系起来,本文将讨论献祭如何揭开爱的奇妙、丰富的意义。

  在这充满变数的世界上,爱总是蕴含着一丝伤感。个中的缘由是在这世界上,伟大之爱是通过牺牲表现自己,而当我们看到一个人的无私牺牲时,我们不只是为牺牲者难过,我们同时觉得其牺牲需要得到他者相应的奉献或牺牲。当我们与所爱之人在一起时感到喜乐,我们的爱可以说是由喜乐表现出来;但当有人牺牲自己,尤其是为我们牺牲时,爱就是通过伤感在我们心中显现,而这伤感是一种急于或渴望与那牺牲者合一的动力。中国文学家朱自清的短文〈背影〉把这道理极为具体地呈现出来;他如此动人地描写在火车站送他的父亲: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 〔他〕说:“我买几个橘子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

  在这叙述中,父亲很吃力地给儿子买橘子的情景所传达的是爱里的牺牲:父亲不顾自身的不便,而为孩子做点好事。父亲这举动引起了孩子的伤感,让他深受感动而涕零。孩子难过主要不是因为父亲经历不便,而是父亲为孩子自己经历不适。孩子心中明白,虽父亲只给自己买橘子,但这行为反映出更大的事,那是父亲的舍己。父亲已把自己给孩子了,别说橘子,如果要他以自己的命赎买孩子的幸福,他必定在所不辞。在领受父亲这么大的礼物时(非橘子,乃父亲自己的心),孩子流泪了。落泪也是一种牺牲,孩子宁可感到难过,也不愿为了自己的安逸而忽视父亲的牺牲。此外,当父亲靠近他,孩子又做小程度的牺牲:宁可压抑感情,也不愿叫父亲操心。孩子的这种反应实际上表达出他要与父亲联合的渴望。爱者的牺牲引起了被爱者的牺牲。生命与生命相应,两个自我在爱里合一。

  我们与十字架上的耶稣的相遇,如同以上父亲和孩子的相爱。耶稣在十字架上的受难远远大于任何人的牺牲,因为祂不只来到这个既带给自己这么多不便,又不欢迎祂的世界;祂甚至为了敌对祂的人极其费事地背起并被钉上十字架,用自己的命给他们赎买自由。“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司马迁),故虽然所有文明都赞同士要为知己者死,但事实上,“为义人死,是少有的;为好人死,或有敢作的”,不过,出人意料的是:“惟有基督在我们还作罪人的时候为我们死”(罗5:7)。神透过耶稣就这样将自己赐予我们了,“祂连自己的儿子都舍得,为我们众人把祂交出来,难道不也把万有和祂一同白白地赐给我们吗?”(罗8:32)与舍身的耶稣相比,我们的灵魂是被自我中心主义玷污透了:我们如同耶稣比喻里的浪子,只想要天父所赐的福分,而不要天父自己。

  所以,见了耶稣莫大的牺牲,我们的心破碎了。我们也如同比喻中那回家的浪子,从远处看才发现,父亲本来已经等着他。我们发现,耶稣已事先替我们死。我们就为自己的罪痛悔不已,作出“牺牲”:宁可感受内心的苦痛,也不愿与被钉在十字架的耶稣分开。那位将自己献上当祭品的耶稣使我们也把自己的心当祭物,这是等于让主耶稣的牺牲摧毁我们的自我防卫机制,拉着我们脱离自己的小世界,而进入主自己的心。综观来看,当人与受苦的基督心连心时,他们的思想状态和心灵便与神的旨意吻合(注二),也变得更像神了,因为他们直接领略了爱所带来的牺牲和悲痛。不但如此,他们也把自己献上了,如同神也已经把祂自己赐给他们了。

  “牺牲”或“献祭”是描述相爱的倒空层面;它生动展现出相互舍己的全面内涵。古希腊有个故事:有一个暴君要处死一个人,但这人的挚友站出来要代他受死。暴君就决定,两人次日一大早在规定的时间内来刑场,迟到者不必死。让那暴君惊讶的是,他们每个人都尽力比朋友来得更早。暴君很感动,说自己愿意加入他们的友谊,成为第三个知己。爱不仅能产生相爱,因爱实质上蕴涵着相爱。哲学家们注意到,爱可以说是一种自我传达的倾向,而最实在的自我传达莫过于舍己。但这样理解爱还不够,因爱是关系性的:首先,爱的舍己也可以是对他者的舍己的回应;再者,爱的舍己需要对象的接受。这么说,从舍己的互动性结构就能看出,爱意味着相爱,或曰:爱即相爱。爱的本质性渴望是与他者合一(注三)。

  因此,献祭是相爱逻辑的自然发展,表达出相爱者要彼此联合的深刻渴望。相爱很奇妙也很微妙地意味着舍己;爱离不开相爱,而相爱的互动在某种意义上意味着爱者与被爱者都把自己给了对方。按照爱德华兹所言,若美是由不同事物的和谐或对称的联合产生出来,那么没有比意志上的联合(即爱)更美的了(注四)。但意志上的联合需要每个参与联合的意志给对方提供最大的心灵空间,在给他者倾倒自己的时候,一个自我会在与他者的联合中寻获了最令他满足的归宿。给对方倒空自己的行动在一定程度上似乎是冒着风险的,因为这样做好像是在让自己失去自我似的;万一对方没有以相应的爱心倒空自己,爱者岂非在“单恋”中丧失一切?这就是爱的特点:在倒空自己时,爱者没有以个人的幸福作为主要考量,却在这看似很冒险的行为中毫不保留地把自己当作成全对方的代价,但正因此,自己在相爱中变得更实在。彻底的“舍”方能有全面的“得”,因为在舍弃自己时,人就被神的爱抓住(“凡是想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但为我牺牲生命的,必得着生命”,太16:25)。

  我们可以用两个比喻来解释相爱这种探险性的联合。它好比交响乐队里的一个有趣现象:一个乐器所弹奏的高音在数秒中仿佛在半空中悬挂着,等待其他乐器回应。当第一乐器的悬浮音符快进入尾声,第二个乐器开始响应,两个乐器就得到了动听的融合,使听众感受到那种由不同乐器形成的和谐之美,而这美好本身将听众的心和演奏者之心,并将他们全部与作曲者的心联结起来。当第一乐器的高音符还悬在半空中时,它好像表达出一种凄凉之情,但当第二乐器的音符抓到它而与它汇合后,人才明白第一乐器的音符本是一种倾倒或渴望:它正期盼着其他音符的“拥抱”。另外,这种探险性质也可用马戏团的“空中飞人”表演来说明。当杂技演员从很高的吊杠上跳下去,在似乎于半空中飞舞后,就被在下面等着他的其他演员抓住。杂技演员那令观众提心吊胆的冒险行动似乎是传达出一种信息:演员把自己的生命“献给”或寄托于那能按时抓住他的第二演员,而第一演员的表演虽那么美,但若无人抓住他,它的美还不完整,也会以惨剧收场。

  由此,牺牲或舍己在完整的相爱中本是爱者向被爱者靠近或与他联合的运动。被爱者吸引了爱者,让其倒空自己,之后就为被爱者所“抓住”,两者则在意志上合而为一。当然,人间的相爱很不理想,不单因为人出于现实的各样不完美或软弱而无法完全回应他者的无私牺牲,也是因为人常无视他者的牺牲。在神与人的相爱中,神所冒的“风险”是在于祂要把自己赐给忘恩负义的罪人,而人必须冒的所谓风险是要把自己献给那无形之神(就是那位他在这世上还要凭信心认识之神)。

  下文续论耶稣基督的献祭生活如何成为相爱的美妙载体。(下期续)

  • (注一)〈从献祭看顺服的神学意涵〉,本刊第243期。
  • (注二)Eleonore Stump, “Atonement according to Aquinas”, inOxford Readings in Philosophical Theology,ed. M. Rea, vol.1(N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9),278.
  • (注三)Dietrich von Hildebrand,The Nature of Love, trans. J. F. & J. H. Crosby (South Bend: St. Augustine,2009),131.
  • (注四)Michael McClymond and Gerald McDermott,The Theology of Jonathan Edwards(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Kindle loc.6409.

 

作者戴永富博士为美国Biola大学中华神学研究中心主任,创欣神学院访问研究教授。本文的经文录自《圣经新译本》。